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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共賞—「回眸」與「追尋」

「回眸」與「追尋」
◎記者:文字 王安祈 《孟小冬》編劇、國立國光劇團

想寫孟小冬已經很久了,但終是卻步。這位京劇史上的傳奇人物,一生行事數度抉擇,恰似關上了生命中一扇又一扇的門,回歸到心靈暗房,純以歌聲唱腔完成自我。如此「內旋式」的人生,如果用百分之百的戲劇形式呈現,必淪為兩段愛情的八卦想像。只有在劇情簡之又簡、以音樂歌唱貫串全場時,才能深入她的內在。而這樣的演出機緣,並不易覓得。因此,當市立國樂團鍾耀光團長為三十周年慶邀約國光合作時,我立即掌握大好時機,以「靈魂的回眸」與「聲音的追尋」為主軸,用鍾團長建議的「京劇歌唱劇」形式呈現孟小冬。當數十人大樂隊排列台上,表演空間只有一小方地時,才是孟小冬登場的時刻。

臨終靈魂出竅 回眸一生追尋

全劇以「臨死前出竅的靈魂,回顧自己一生」的方式敘事。戲一開頭,孟小冬已瀕臨死亡,靈魂游離出軀殼,回看一生。音聲光影交錯中,杜月笙踏踏實實的存在,梅蘭芳,卻是想拋撇想遺忘、卻揮之不去、時刻上心的璀璨陰影。因此,劇中杜月笙請到唐文華真實扮演,梅蘭芳則是浮動的影像。


戲裡孟小冬的一生,是一段「追尋聲音」的旅程。這段生命旅程,「費盡了心血用盡了情」,她所歷經的兩段愛情,我以京劇唱腔藝術來貫穿。
孟小冬的聲音追尋,肇始於心底的呼喚,其實是京劇界普遍的認知。當她幼年在上海,以高亢的唱腔和曲折的劇情走紅時,竟放下一切,離開十里洋場,迎著風雪奔赴北京,追尋心中雅正精醇的聲音:余叔岩的唱腔。而這段追尋的旅程,曲折地竟先走向一段無奈的愛情,一到北京,就遇見了梅蘭芳。我在劇中,以藝術觀的相合,作為梅孟之戀的編寫基礎:余梅是京劇界公認的雅正之音的最高典範,雖然一為老生、一為旦行,但境界相同,都以「脫盡火氣、深入內在」為最高追求。孟小冬遠赴北京,還沒遇見余叔岩,就從梅蘭芳的旦角唱腔裡找到了共鳴。可惜這聲音欲近難近、欲親難親,終是風中縹緲、無緣以終。離開梅蘭芳之後的孟小冬,「找不著共鳴了,不想再唱了」,鼓勵她繼續鑽研余派唱腔的是杜月笙。

一字一音求純粹 掙得余派傳人名

「上海灘皇帝」杜月笙和孟小冬的愛情,我仍鎖定藝術。杜月笙一生事跡甚多,本劇不談幫派、不涉政治,只談他最喜愛的京劇。他愛戲,也愛惜京劇好角兒,孟小冬從他這裡得到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的安頓。抗日戰爭烽火連天,孟小冬在杜月笙支持下,再度北上北京、立雪余門,放下一切,從頭找共鳴,從咬字發聲、韻味咀嚼裡,找到了自主性;從純粹的聲音裡,完成自我實踐。


余叔岩在劇中戲不多,卻最關鍵。

余叔岩是京劇開派宗師,他的唱片流傳至今仍是唱腔經典。但他的舞台生涯並不持續長久,多次間斷,也常在全國名伶匯聚的盛大場合裡缺席。身體不好是真的,但生病也是逃避達官顯貴邀約的策略與姿態。不上台,反倒讓他能百分之百的實踐「我唱我的戲」的理想。為觀眾唱,要講求戲劇性;「我唱我的戲」才是百分之百的個性彰顯,專門研究唱腔,一切從咬字發聲裡鑽研,回歸聲音本身,回歸內裡自身,不向外在尋求感情表現。

孟小冬跟隨余叔岩整整五年,找到了純粹的聲音。

孟小冬的性格和處境,不適合面對觀眾,但她不甘心於梅蘭芳叫她婚後別唱(這是戲裡的安排),最後竟從余叔岩這裡找到不上台純粹鑽研唱腔的心靈依歸。本劇在孟學余之後的大唱段裡,讓孟小冬感受到多年的尋尋覓覓原來竟要回歸自身,回到字頭字腹字尾一字一音丹田氣息,水流千遭歸大海,原來一切在自己,找到了個性和自主性,從此海闊天空,唱不唱給觀眾聽就全看自己了。最後祝壽演出《搜孤救孤》,是報答把她引導到「自我完成」的杜月笙,也是請觀眾作一次余派藝術成果驗收。散戲觀眾不肯離去,定要看到孟小冬親自謝幕,雖然上台謝幕的是女裝的孟小冬,但觀眾已經把她當作「冬皇」甚至「余叔岩」,觀眾費了好大勁兒來看孟小冬演出,卻說「我是來看余叔岩的」。她掙得了自己在歷史上的地位:余派傳人,而非某某人的戀愛對象。

暗藏魏海敏學唱經歷 以聲音呈現「劇詩」本質

本劇暗藏兩層隱喻,第一是魏海敏的學唱經歷。這位京劇天后從小走紅,但唱遍了各大戲的女主角之後,卻對藝術前途感到茫然。後來是在看了梅葆玖的演出後,才發覺「原來戲可以這麼唱」!兩岸交流後,她獨自一人迎著風雪奔赴北京,拜師梅門,放下一切,找共鳴、學發聲,多年鍛鍊,終於找到了自信,把自己的嗓音鍛練得穩穩當當,而後才能悠遊地享受創作的樂趣,在《王熙鳳》、《金鎖記》裡深刻地塑造人物。這段追尋聲音的經歷和孟小冬一致,雖然孟小冬後來走上隱居的路子,不同於海敏在舞台上持續創作光芒四射,但那是個人處境和時代社會的選擇與不得不然,追求聲音純粹性的心路歷程可以交疊在劇中。

第二層隱喻,說來更複雜了,關涉我個人編劇創新之的心路歷程,也部分折射出台灣京劇的發展路向。我以前編新戲時,有感於傳統老戲拖沓重複,而極力追求情節曲折、高潮迭起,講究張力和戲劇性。這樣的努力獲得鼓勵,也召喚了許多從不看京劇的新觀眾,但經過多年的積澱沉浸思考,最近自己編新戲的路子有些不同,更重視戲劇性和抒情性的調融,期待舞台呈現「抒情自我」的心靈迴旋之音。越是不能言說的幽微深杳之情,我越有興趣,更希望從純粹的聲音體現「劇詩」本質。孟小冬個人演唱的余派戲,劇本和唱詞並沒有高度文學性,但余孟都能在「愁人心中亂如麻」之類普通的唱詞裡,唱出濃郁深沉的人生情味,體現個人「側身天地、獨立蒼茫」時向內深旋的心靈之音,藝術功力多令人敬佩。而在《孟小冬》這部戲裡,更期待以劇本的文學性為底蘊,讓魏海敏藉孟小冬之口,通過鍛練過的聲音,唱出「抒情自我」。

梧桐深院 鳳凰隱棲
這是一部透過聲音表現內在的戲,「靈魂的回眸」更將提供導演發揮的空間。梧桐,是貫穿全劇的意象,我讓梅杜二人為孟準備的屋子都是梧桐深院,引發李後主「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」的感懷,不過,我更在杜月笙所提供的梧桐深院裡加上鳳凰的聯想,「碧梧棲老鳳凰枝」(杜甫),梧桐是鳳凰的家,可惜,心比天高的孟小冬,死前的靈魂只聽見自己吟詠著:「金井鎖梧桐,長嘆空隨一陣風」,這是四郎探母的引子,全劇最後的聲音,而一切竟像是回歸初到北京的那一刻,風雪中,站立著的是追尋聲音的女子。這段聲音追尋之路,終其一生。

收錄於《表演藝術雜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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