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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共賞—寂寞沙洲冷

 
寂寞沙洲冷
 
缺月掛疏桐,漏斷人初靜,
誰見幽人獨往來,縹緲孤鴻影。
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
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
蘇軾「卜算子」 
 文◎王安祈
 
「寂寞沙洲冷」是蘇東坡的詞句,我為周正榮老師所寫的傳記,以此為書名,而今天它也成為吳興國《梨園傳奇》系列演出《問樵鬧府‧打棍出箱》的情境標題,其中似有多層隱喻。
周正榮先生一生堅守傳統,寂寞與孤傲的氣韻,映照在戲裡戲外;吳興國在創新路上,一開始也是踽踽獨行(開創新風氣的是郭小莊,而吳興國的理念做法和郭又是另一路),而今在風氣已開之後,猛回頭,卻驚覺傳統已離我們遠去。吳興國體會了老師周正榮的寂寞,同時也體會了他自己今天要詮釋的傳統的寂寞。通過東坡的詞句,這對師徒似乎超越生死再度交會。
周正榮先生對於京劇,投注的是整個生命。他的表演不靠天賦,「用功」二字創造了藝術奇蹟。本來不夠寬潤甚至有點「枯」的嗓音,竟然磨練出一股「枯澹」的韻味,內蘊深厚、餘韻無窮。深沈澹雅的藝術形象,是表演風格的形塑,更是人格特質的投射。
吳興國的舞台氣質非常獨特,英挺中有一股掩飾不住的憂鬱孤獨。即使他在戲裡演壞事做絕的反派,但當惡有惡報的那一刻,一抹冷傲的眼神望向觀眾,總讓觀眾在鼓掌稱快之際,冷不防的心頭一凜。
他的嗓音和老師不同,音質較清,有獨特的穿透力與清空感,與傳統京劇的韻味不一樣。我曾編過一部京劇《紅樓夢》,寫完劇本卻怎麼也想不出曹雪芹該請誰演,忽然,想到了吳興國,我認為他不只可以演將軍武生,更有一身傲骨與書卷氣。曹雪芹戲不多,但興國一口答應了。扮起來一身清癯,骨俊神清,「滿紙荒唐言」一出口,真像天外來的聲音,曹雪芹孤寂而又超脫的,站在台上,回看自己的小說搬演。
周吳師徒二人個性上有很相近的一面,一樣的勤奮、一樣的執著、一樣的孤傲、一樣的倔。他們都可以把性命交託給理想,可惜,師徒的理想不同,他們分別奔馳在兩條道路上。
而我與他師徒二人的交會,始自於英雄美少年《陸文龍》。
 
 
民國七十四年(1985)朱陸豪找我為「陸光」競賽戲《陸文龍》編劇,為了高潮營造與戲劇張力,我大幅度改動了原來的劇本。朱陸豪、吳興國都願意接受新劇本,只有周正榮堅決反對。他沒有疾言厲色,但是鏡片後的眼神直愣愣的,脖頸也挺得僵直。
我原本以為他對我新改的情節有意見,因而反覆解說,周先生先是不言語,最後,不疾不徐的說出了下面這段話:
 
「新本的劇情當然比老本緊湊合理,但我不能放棄我鑽研了一輩子的演唱藝術。老本子的唱,我曾經從“反切拼音”開始、仔細研究過每一個字的每一個音節,包括哪個音該從丹田經喉嚨的哪個部位發出、哪個音該找到鼻腔或額頭哪部份的共鳴,我不願放棄我曾鑽研並堅持的。」
 
這下子糟了,我們爭的根本是兩回事。傳統京劇劇本強調的不是說故事的技法,有時一整本有頭有尾的戲,重點只在幾段唱腔所抒發的情緒,「敘事」只是個外在架構,內裡的精神卻在唱腔所抒發的情韻。
周正榮秉持的就是這項原則,嚴格講求行腔、轉調、咬字、收音、用氣、口勁等等「唱法」中所流露的韻味,他心目中的高潮和張力盡在於此。
我理解他的理想,但我對劇本也有我的理想。
最後的決定是,周正榮的腳色改由吳興國飾演。
 
吳興國那時剛拜周先生為師,拜師大典還是由林懷民先生見證的。觀眾都對這位劇壇新秀寄以厚望―――不僅是戲曲的觀眾,他在雲門舞集的一票粉絲也都追進京劇劇場。在《陸文龍》裡,興國原來就主演一個腳色,臨時再加上老師的腳色,份量非常重,他日以繼夜的排練。我注意到他身邊總有一個長髮女子跟著,個子很小,及腰的長髮至少佔掉身高的一半,形象很突出。那是秀偉,那時他們剛結婚,她總隨在身邊,不過不像是防備粉絲,倒像個嚴師。我很少見到新娘子那麼嚴厲,緊盯著興國的每個動作,又錄音、又照相、又做筆記。一個動作練完,她就走過去耳提面命,興國倒也未必全盤接受,有時爭吵得還挺厲害的呢,我曾聽到導演張義奎大聲說:「要吵你們回家去吵」。
朱陸豪和吳興國感情非常好,兩人年齡相同、身材相當,站在一起簡直就像京劇版的劉德華與梁朝偉。朱陸豪親切質樸,像鄰家男孩,吳興國則有一點孤冷憂鬱。
吳興國演出老師的腳色時,不僅唱我的新詞新腔,還設計了新身段以表現內心糾葛,非常搶眼。競賽結果《陸文龍》大獲全勝,他和朱陸豪同時獲得最佳生角獎。
隔年「當代傳奇」成立,《慾望城國》轟動藝文界,旋即登上國際舞台,轉戰全球。「創新派」迭出佳績,氣勢大勝,銳不可當。那時我們一致希望能為京劇開創一股新潮流新風氣,而「頑固保守的觀念是進步的阻力」是我輩當時一致的看法。
越來越寂寞的周正榮,每日練功依舊。
緊接著我忙結婚,搬家整理東西時,翻到自己過去在《國劇月刊》上寫的文章,提到那年自己看周正榮、馬維勝的《失空斬》時,颱風來襲,國藝中心都進水了,我們觀眾還不肯散去,總要聽完全劇才算完成一樁「儀式」。
我看著自己所寫的「儀式」二字,心中一動,那場儀式我曾參與,記得謝幕時周正榮走到台口抱拳一揖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,除了對知音的感謝,更有…….,應該是莊嚴吧,完成儀式後的莊嚴。
對著舊稿,我心裡浮盪著一層不安。
幾個月後,一場餐會上和周正榮、吳興國同桌,我有點靦腆,正猶豫著要怎麼跟周先生開口說話,不想他竟然先舉杯敬我們,而且還清清楚楚的說了這麼一句:
「戲是得照你們年輕人的方式做下去了!」
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,可是內裡心潮激盪。他未必認同我們的理想,可是他知道時代審美觀已經變了,我聽得出話裡的蒼涼寂寞。
傳統戲曲在當代本已寂寞,轉型期的堅持,更帶有一絲悲壯。
在京劇面臨轉折蛻變的關鍵時刻,周正榮選擇了傳統的堅持,他以「枯澹」卻「回甘味醇」的嗓音,唱出了傳統最後一股人生況味。 
 
不消幾年,「頑固保守」的力量真得消失得差不多了,臺灣京劇明確進入「轉型蛻變期」,創新的風氣早已打開,連實驗的精神都已被肯定,吳興國打通了古典和現代的界線。
然而,在創新已蔚為風潮的時刻,吳興國有了更新一層的體會:最古典的就是最前衛的,最前衛的就是最古典的。
在現代化新型態新戲曲已約略成形時,召喚吳興國的,是一字一音的苦行僧精神。
 
「手伸出去的方位若稍有偏差,師父當即就會打下去!某一個眼神的角度或亮度不對,師父也絕不輕易放過,學習進度可能就停在這裡,直到一切百分之百“對了位”為止。」
 
吳興國在回憶老師的教導時,眉宇間不僅是對傳統的尊重禮敬,更像是悟道。
多少年來,無論在莎士比亞、希臘悲劇之間怎樣跨越折衝,無論怎樣把電影、舞蹈等各類型藝術手段和京劇做交錯拼貼,深藏心底最內在、最穩固的,還是老師嚴格教導的一招一式一字一音。
演戲是一場神聖的儀式,吳興國回歸到儀式的初衷本心。悟道的心事,託付在《問樵鬧府、打棍出箱》。
《問樵鬧府、打棍出箱》是周正榮先生的名劇。林懷民先生曾於民國七十三年邀請周先生與吳劍虹合作演出此劇,由雲門舞集製作。林懷民看中的除了表演精彩之外,更因周先生這齣戲體現的不僅是劇中人的性格,還不自覺的投射了自我的生命情調與氣韻。美學家蔣勳撰文盛讚周正榮在《問樵》中的表現,恰似山水畫中的「屈子天問」,塑造了中國書生的典型,以「追尋中的孤寂」演繹出中國文學藝術中「失常之變」的極品。
孤寂原為創作的心靈狀態,而孤寂不也正是周正榮精神風貌的總體提煉以及吳興國「絕境萌芽」心境投射在舞台上的氣質?
吳興國藉由超越京劇傳統來維繫京劇傳統,讓京劇再生,並成為國際劇壇矚目的焦點,而他獲得國際劇壇高度肯定的此刻,重回古典,身影越發孤單。傳統距離觀眾已越來越遙遠,對於堅持執著的人來說,孤獨寂寞竟像是宿命。
「寂寞沙洲冷」,竟引發我多重感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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